
物理定律不在乎尺度大小。描述水滴从叶面落下的方程,同样可以描述横扫大陆的雷暴。尺度改变,物理不变。这一被称为尺度不变性的原理,在距离地球2.25亿公里(1.4亿英里)的远方,借助NASA已故的伟大MAVEN探测器之力,得到了又一场壮观的新验证。
本月发表在《自然·通讯》上的一项研究中,由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空间科学实验室的许少遂领导的团队报告称,驱动地球极光的同一种磁力引擎,传奇的邓吉循环,也在火星上运行。它并非像在地球上那样以行星尺度运行,而是在散布于火星南半球数十个微型竞技场中运行,每个竞技场的规模相当于一个小国家,而非整个星球。
这一发现改写了科学家们对火星极光的认知。它还表明,只要有恒星风遇到磁场的地方,无论该磁场包裹的是整个行星还是仅仅一片古老地壳,邓吉循环都可能是一种普遍现象。
全尺度邓吉循环
要理解MAVEN发现了什么,首先需要了解地球如何产生自己的光之秀。邓吉循环以1961年提出该理论的英国物理学家詹姆斯·邓吉命名,描述了太阳风(一股持续从太阳吹出的带电粒子流)与行星磁场之间的相互作用。
在地球上,太阳风在昼侧压缩磁场,将其拉伸成夜侧的一条长磁尾。该磁尾两侧的磁力线啪地合拢并重新连接。这向磁尾注入能量,加速电子沿螺旋路径下降至高层大气,在那里与氧和氮碰撞,产生北极光和南极光。
在MAVEN的最终篇章之前,这一过程被认为在地球类行星中基本上为地球所独有。
火星与磁场的幽灵
现今的火星没有全球性磁场。其液态铁核在数十亿年前冷却并凝固,关闭了曾经产生保护性磁层的内部发电机。但该发电机留下了一个幽灵。
大约40亿年前,当发电机仍活跃时,它磁化了火星地壳的大片区域。当发电机停止后,这些区域仍然保留了磁性印记,就像磁铁移除后冻结的铁屑。其结果是在南半球形成了一片地壳磁异常拼图,产生微弱但可测量的磁场,一直延伸到太空。
“火星地壳磁场形成了局部的、可以称之为微型磁层的结构,”许少遂解释道。”它们彼此并不相连。每一个都是自己小小的磁保护气泡,可能从地表向上延伸数百公里。”
多年来,行星科学家知道这些微型磁层能够产生极光。哈勃空间望远镜和火星快车号都探测到来自南部高地的紫外极光光芒。但这些光芒背后的机制仍不确定。磁重联是一个候选机制,但此前没有人能够证明它特别遵循了邓吉循环。
“我们知道火星上存在磁重联,但没有预料到它会像邓吉循环一样,”许少遂说。
MAVEN的最后馈赠
答案来自一艘早已超出预期寿命多年的航天器。MAVEN(火星大气与挥发物演化探测器)于2014年9月抵达火星。其主要任务是研究火星大气如何逃逸到太空,帮助科学家理解火星如何从一个温暖、湿润的世界转变为今天寒冷沙漠的过程。
MAVEN携带了一套为此类工作设计的仪器:用于测量磁场的磁通门磁力仪,用于追踪入射电子的太阳风电子分析仪,以及用于测量离子能量和组成的超热与热离子组成仪器(简称STATIC)。这些仪器共同为许少遂团队提供了诊断正在进行的重联过程所需的一切。
通过分析MAVEN多次飞越南半球地壳磁场上空的数据,该团队观测到了微型邓吉型重联的特征。太阳风磁力线接近火星,遇到局部的局地壳磁场,并与之重联。重联将能量注入每个地壳区域下游的微型磁尾,加速电子降落到稀薄的火星大气中,产生局域极光。
整个过程几乎精确地反映了地球的邓吉循环,但尺度压缩了三个数量级。地球的磁尾在行星后方延伸数十万公里,而火星上一个地壳磁场区域后方的微型磁尾可能仅延伸数百公里。地球的极光椭圆覆盖整个大陆,而火星的邓吉循环极光是局域的光芒,对于一个假想的火星天空观测者来说,它们将呈现为南半球天空中的孤立光斑。
普适机制
这一发现的意义远远超出火星本身。如果邓吉循环在地壳磁场上以亚行星尺度运行,那么它很可能在任何恒星风遇到任意大小磁障碍的地方运行。这包括像木卫三这样拥有自身固有磁场的卫星。还可能包括系外行星系统,在那里恒星风与行星磁场之间的相互作用很难直接观测,但现在可能变得更容易预测。
“这个过程在如此不同的尺度上运行,告诉我们关于磁重联如何运作的一些根本性东西,”许少遂说。”它不是行星现象。它是一种等离子体现象,在任何条件合适的地方都会发生。”
邓吉循环的普适性也有助于解释多年来困扰火星研究者的一个谜题。航天器此前曾在火星探测到极光,但时间和地点并不总是与简单的粒子沉降模型一致。新的结果表明,火星上同时存在多种极光机制。一些极光来自直接的电子撞击。另一些则遵循邓吉循环,来自重联驱动的加速,其时间取决于地壳磁场和太阳风的局部走向,一个不断变化的组合。
MAVEN的遗产
《自然·通讯》上的这篇论文是MAVEN最后几项重大发现之一。该探测器于2025年12月与地球失去联系,此前已在轨运行超过11年,几乎是其计划任务寿命的三倍。NASA于2026年6月宣布该任务结束。但MAVEN在过去十多年中收集的数据仍在不断产生新的科学成果。
“这是一个非凡的成果,改变了我们对火星极光的看法,也是理解尽管受相同基本物理规律支配,为何火星与地球演化如此不同的又一步重要进展,”科罗拉多大学博尔德分校MAVEN首席研究员香农·库里说。
这一演化问题是MAVEN所做一切工作背后更深层的背景。地球和火星起始于相似的原材料:两者都在内太阳系形成,两者在早期历史中都有液态水,两者都受到相同太阳风的影响。但地球保留了其磁场、大气和海洋,而火星则失去了全部三者。这一发现为这个谜题增添了新的一块,显示即使是部分、局域的磁场也足以以与完整行星磁场相同的基本方式与太阳风相互作用。两个世界之间的差异不是种类上的,而是程度上的。
噪声中的模式
在物理学中,尺度不变性往往指向更深的真理。当相同的方程支配着规模截然不同的现象时,这通常意味着这些方程捕捉到了某种本质。邓吉循环在地球上以行星尺度运行、在火星上以微型磁层尺度运行,表明磁重联是那些本质过程之一,对于恒星与行星之间的相互作用,其基础性如同引力之于天体运动本身。
火星人不会看到绿色和红色的光帘在天空中舞动。他们的大气太稀薄,成分也大不相同。但如果有人站在晴朗的火星夜晚的南部高地上,在恰当的时刻仰望天空,他们会看到一片光辉,一个局域的、不断演化的紫外光斑,由与照亮地球天空的同一台无形引擎驱动。
尺度改变,物理不变。MAVEN花了11年时间来证明这一点,而凭借这最后的发现,它离开时让行星科学变得更加丰富。
婷 翻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