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病毒留下指纹、拯救新生儿的病毒学家:伯纳德·罗伊兹曼(1929-2026)

20世纪70年代,美国各地医院的产房里出现了一种无声而可怕的模式,新生儿陆续感染单纯疱疹病毒(HSV),后果往往致命。数十年来,医生们对传播途径感到困惑:大多数病例中,病毒并非在分娩过程中由母亲传给婴儿。一定有其他原因。

破解这一谜团的人是伯纳德·罗伊兹曼(Bernard Roizman),芝加哥大学的病毒学家。他用20年时间在分子层面拆解单纯疱疹病毒,绘制其基因组图谱,纯化其DNA,在很少有科学家相信这一切能够实现的年代。他的发现为医学带来了一门全新的学科,分子流行病学,并挽救了无数婴儿的生命。

罗伊兹曼,科学博士,芝加哥大学约瑟夫·雷根斯坦杰出服务荣誉教授,于2026年4月13日在芝加哥去世,享年96岁。他重塑了病毒学,将其从一门描述性科学转变为分子科学。但在他的所有成就中,最能体现其遗产的,或许是他将一项发现从实验室带进医院的那一刻。

指纹

分子流行病学的核心理念简洁而优雅。罗伊兹曼及其团队发现,单纯疱疹病毒的基因序列在非亲属个体之间存在显著差异,但在被感染的相关个体之间几乎完全相同。换言之,每一株HSV都携带独特的遗传签名,这一签名会完整地从一名感染者传递给下一名感染者。这些,实际上就是遗传指纹。

If you found this article useful, please consider helping us keep 1ban.news independent.

Become a supporter

如今,利用病原体遗传学追踪传播路径已成为常规做法。我们在COVID-19大流行期间实时见证了这项技术的应用。基因组流行病学如今已是公共卫生领域的标准工具。但在罗伊兹曼首次描述这一现象时,它堪称革命性,他为传染病调查人员提供了一种以法医学精度追踪病毒从一个人宿主传播到另一个人宿主的方法。

而他心中恰好有一个具体的问题等待着这项技术。

产房调查

罗伊兹曼利用他的遗传指纹技术,分析了医院产房中感染新生儿的HSV分离株。结果令人不安:导致不同婴儿发病的病毒毒株并非来自他们的母亲。这些毒株彼此完全相同,暗示存在一个共同的、非母体的传播源。

罪魁祸首是医院工作人员。罗伊兹曼证明,护士在不经意间通过双手将病毒从一名婴儿携带给另一名婴儿,仅仅因为在接触不同患者之间没有彻底洗手。

他的研究结果发表于《新英格兰医学杂志》,直接推动了医院感染控制措施的改革。手部卫生规程得到强化,员工培训计划得以实施。其结果是,院内新生儿HSV感染率显著下降,这是一场实实在在的公共卫生胜利,直接源于一项基础病毒学研究。

罗伊兹曼没有研发药物,也没有测试疫苗。他完成了一件更难且更重要的任务:用无可辩驳的分子证据推动行为改变。他将实验台与病床连接起来,婴儿因此得以存活。

HSV生物学的奠基人

分子流行病学工作虽意义重大,却仅代表罗伊兹曼长达70年职业生涯中的一个篇章。他首先也是最重要的,是全世界研究单纯疱疹病毒的最高权威,HSV是一种复杂的DNA病毒,感染了绝大多数人类种群,并在神经系统中建立终身潜伏。

20世纪50年代末,当罗伊兹曼进入这一领域时,人们对HSV的分子生物学几乎一无所知。他率先开创了纯化HSV DNA及表征其独特结构的方法。随后,他绘制了整个病毒基因组的图谱,并定义了其84个基因中许多基因的功能。他还揭示了病毒如何劫持宿主细胞机器,这一过程对理解病毒病理学和潜在的治疗干预都至关重要。在他鉴定的基因中,有一个编码了一种酶,该酶后来成为抗病毒药物的靶点。

格伦·兰德尔(Glenn Randall)曾是罗伊兹曼的研究生,现任芝加哥大学微生物学教授。他告诉《柳叶刀》杂志:”他兼具强烈的好奇心与原创性。衡量一位伟大科学家的标准,是看他们在本领域之外的影响力。就伯纳德而言,这包括分子流行病学、大型基因组操作以及溶瘤治疗。”

在职业生涯后期,罗伊兹曼将病毒本身转化为治疗工具。他改造了HSV,去除了其损害中枢神经系统的能力,同时保留了选择性感染并摧毁癌细胞的能力。这些改造后的病毒成为溶瘤病毒疗法的基础,该癌症治疗领域目前正在临床试验中接受检验。罗伊兹曼还证明,改造后的HSV可作为载体将外源基因输送到细胞中,从而推动了基因治疗的前景。

从难民到雷根斯坦教授

罗伊兹曼通往科学巅峰的道路充满了不可预测。他于1929年出生于罗马尼亚的基希讷乌。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他的家族为躲避不断逼近的军队穿越东欧,经历了流离失所、物资匮乏和濒临饥饿,最终于1947年搭乘”撒丁尼亚号”轮船抵达美国,定居费城。

在爱上科学之前,他曾想成为一名作家。他在2015年的一篇自传文章中写道:”我的抱负戛然而止,因为为了加快大学学业,我选修了微生物学课程。那是我的第二次一见钟情,第一次属于我的妻子。”

他于1950年与贝蒂(Betty)结婚,夫妇二人共同走过70年婚姻,始终感情深厚。他在天普大学获得学士和硕士学位,之后于1956年获得约翰·霍普金斯公共卫生学院科学博士学位。在约翰·霍普金斯大学任教并在巴黎巴斯德研究所工作一年后,他于1965年加入芝加哥大学,担任微生物学副教授。此后他在那里工作了52年,成为约瑟夫·雷根斯坦杰出服务教授。

在整个职业生涯中,罗伊兹曼发表了超过650篇经过同行评审的论文。他于1979年当选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并入选美国艺术与科学院、美国国家医学院,同时也是中国工程院外籍院士。

代代相传

对于罗伊兹曼来说,衡量遗产的标准不在于论文和奖项,而在于人。他培养了100多名研究生和博士后研究员,其中许多人此后在美国、欧洲和亚洲建立了自己的研究项目。从60岁生日开始,每五年一次,他过去的学生们都会回到芝加哥大学,举办以他名义举行的科学研讨会。

罗伊兹曼曾说:”真正持久的不是科学报告,而是那些我可能影响了其教育的几代科学家。”

2021年,罗伊兹曼夫妇在芝加哥大学捐资设立了”伯纳德与贝蒂·罗伊兹曼教授席”。沙巴娜·卡德尔(Shabaana Khader)博士是首位获得这一荣誉的教员。卡德尔说:”伯纳德不仅是微生物学和病毒学领域的巨人,也是芝加哥大学的坚定守护者。他对发现和指导的热情塑造了几代科学家。”

罗伊兹曼于2017年退休,但从未停止工作。他一直从事病毒学的教学和指导学生,直至生命尽头。他的侄女莱斯利·费舍尔(Leslie Fisher)说:”尽管他的身体状况逐渐变得虚弱,但他对科学的热情从未减退,直到生命的最后阶段,他始终保持着与工作和同事的智力交流。”

他的儿子亚瑟(Arthur)仍在世。妻子贝蒂于2021年去世,儿子奈尔斯(Neils)于2017年因癌症去世。

伯纳德·罗伊兹曼留下了一个被彻底改变的病毒学领域,一套已成为全球疫情调查核心工具的方法,以及几代继承他科学精神的学者。但他最切实的遗产或许是这样:成千上万名婴儿安然度过了生命最初几周,因为一位病毒学家拒绝止步于实验台,而是沿着证据一路走进了医院病房。

婷 翻译


参考文献

1. Matt Wood, “Bernard Roizman, ScD, pioneering virologist, 1929-2026,” University of Chicago Biological Sciences Division, April 20, 2026. https://biologicalsciences.uchicago.edu/news/bernard-roizman-obituary

2. Jacqui Thornton, “Bernard Roizman (1929-2026),” The Lancet, Vol. 408, Issue 10552, p316, July 25, 2026. https://www.thelancet.com/journals/lancet/article/PIIS0140-6736(26)01439-X/fulltext

3. Bernard Roizman, “The Odyssey of a Virologist,” Annual Review of Virology, Vol. 2, 2015. https://www.annualreviews.org/content/journals/10.1146/annurev-virology-100114-054829

Scroll to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