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凯瑟琳·艾尔斯第一次通过她的GoPro取景器看到这一幕时，她正在目击前所未见的科学景象。一头成年雌性虎鲸用嘴叼着一只死去的尖尾翻车鱼的尾部，将其稳稳固定，就像陪练伙伴拿着练习盾牌。第二头虎鲸,,一头大型雄性,,肚皮朝上游向它们，加速前进，在最后一刻雌鲸松开了嘴。雄鲸以全速撞击了那具重达2,000公斤（4,400磅）的尸体。撞击声穿过水面，发出沉闷的巨响。翻车鱼瞬间碎裂成一片组织碎片云。一头在旁边徘徊的幼年虎鲸开始吞食这些碎片。
艾尔斯是非营利组织”深海之下”的科学家，她无需回放录像两次就知道这是科学界从未记载过的现象。她将这种行为命名为”撞击碎裂”，并于7月23日发表在《前沿：动物行为学》期刊上。这是首次记录到虎鲸使用协调的高速撞击将猎物撞成碎片的案例。然而，这一残酷的奇观本身并非故事的重点。故事的核心在于这一技术揭示了虎鲸如何学习、分享和传授知识。
两步传球配合
论文描述了加利福尼亚湾发生的两次独立遭遇。第一次于2024年7月由研究人员在圣何塞德尔卡波外海拍摄，第二次于2025年9月由潜水员赫克托·弗兰兹在塞拉尔沃岛附近记录。在这两次事件中，行为序列惊人地相似：一头成年虎鲸用嘴咬住死去的尖尾翻车鱼的尾鳍,,即该物种特有的舵状尾部附属物,,将其固定；第二头虎鲸高速冲来；固定者在撞击前一刻松开猎物；撞击将翻车鱼的凝胶状胶原蛋白囊（约90%由水分组成的结构）彻底粉碎。
在2024年的事件中，一头体长约为成年雌鲸一半的幼年虎鲸只吃水柱中散落的碎片，而成年虎鲸则食用尸体完整部分，不触碰碎片。在2025年的事件中，幼鲸直接从主尸体上进食，而成年虎鲸则用嘴操控较小的碎片。这一差异可能具有重要意义：它表明该行为具有灵活性，虎鲸会根据在场幼鲸的年龄和技能来调整谁得到什么。
同一位主要作者在2024年发表于《前沿：海洋科学》的论文中已经记录了加利福尼亚湾的虎鲸撞击鲸鲨的行为。但那些遭遇涉及活体猎物，且不包含”固定-松开”的配合动作。”撞击碎裂”序列完全是另一回事：这是一种两头动物协调完成的战术，其中一头虎鲸必须信任另一头能够准时松开，而撞击者必须在目标漂走之前击中。这需要时机把握、沟通和角色分工。
游戏、食物还是教学？
核心问题,,也是令专家们产生分歧的问题,,在于这一行为究竟是游戏还是教学。
希尔倾向于功能性解读。”这看起来像是食物处理和可能的教学，而不仅仅是游戏，”她说。”成年虎鲸正在为幼鲸创造便于处理的碎片。固定者在撞击前松开,,这是刻意的、协调的精确行为。游戏不需要这种程度的配合。”
马特·汉森是莱布尼茨动物园与野生动物研究所的行为生态学家，他持更为谨慎的观点。他指出，撞击行为本身并不新鲜。虎鲸曾被观察到撞击鲸鲨、海狮甚至其他鲸类。真正新颖的可能在于”固定-松开”的序列，但仅凭新颖性并不能确认这是教学行为。”这种行为可能是从食物加工效率演化而来，随后随着时间的推移获得了社交或游戏成分，”汉森说。”我们需要在更多族群中看到更多次这种行为，才能判断这是一种学习传统还是一次性机会行为。”
真正的教学在动物王国中极为罕见。它要求教师在一个天真的观察者面前调整自己的行为，并为此付出一定代价，以使观察者学习。如果成年虎鲸故意将翻车鱼撞碎以制造可供幼鲸食用的碎片，并且自己放弃食用这些碎片，那就符合这一定义。如果幼鲸仅仅是从高速食物加工技巧中捡拾残羹，那么这一行为虽然复杂，但并非教学。
艾尔斯和她的合著者并未采取明确的立场。在论文中，他们指出”撞击碎裂”行为”可能具有多重功能，包括促进幼年虎鲸觅食或反映游戏行为”。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是诚实的，也反映了虎鲸研究中更深层的规律：每当科学家认为已经确定了一种行为的目的，虎鲸就会做出一些模糊分类的事情。
水柱中的文化
“撞击碎裂”观察的重要之处,,超越功能之争,,在于它揭示了虎鲸社会学习的更广泛架构。虎鲸是少数几种被记录到具有明确文化传统的非人类物种之一：方言、狩猎技术，甚至食物偏好都从母亲传给幼崽，并在族群代际间传递。在北大西洋，常住型虎鲸吃鱼，使用家族特有的方言发声。过客型虎鲸吃海洋哺乳动物，几乎不发声。远洋型虎鲸吃鲨鱼，拥有自己独特的叫声。这些不是基因差异。它们是通过学习获得的。
加利福尼亚湾的虎鲸似乎是泛食者。2024年7月撞击翻车鱼的同一族群当天也曾捕食棘尾魔鬼鱼。2025年9月拍摄的族群在同一遭遇中早些时候捕获了一条尖吻鲭鲨。泛食性觅食需要比特化更广泛的技能工具包。撞击翻车鱼、学习正确的接近角度、正确的速度、正确的松开时机,,这些都不可能是幼鲸仅凭本能就能掌握的技能。它必须观察、练习、失败，然后才能成功。
同样的基本序列在相隔14个月的两起遭遇中出现，这一事实表明这种行为正在被传递。有人教了另一个人。或者有人看了然后学会了。无论如何，信息在个体之间流动，在时间中持续，并应用于特定的猎物类型,,尖尾翻车鱼，其独特的尾鳍使它特别容易被抓住。
虎鲸撞击时看到了什么
论文中一个更微妙的观察是，撞击的虎鲸在第一次事件中腹面朝上接近，在第二次事件中背面朝上。研究人员并未从两个样本中过度解读，但这种灵活性值得注意。虎鲸正在实时调整自己的身体姿态，根据情况校准撞击角度。这不是反射。这是判断。
此外还有声音的问题。2024年的撞击产生了一声响亮可闻的闷响，研究人员可以在水中听到。虎鲸高度依赖回声定位和听觉。如果撞击声传递了信息,,撞击的力度有多大、目标是否充分碎裂、多少碎片散落,,那么正在观看和聆听的幼鲸正在接受一堂关于觅食物理学的多感官课程。
更深的窗口
虎鲸被称为”海洋之狼”，但这一比喻低估了它们。狼不会为同伴稳住尸体以便撞击粉碎。狼不会在冲刺过程中根据浮动目标的位置调整身体朝向。而且，据人类所知，狼不会故意将一具2,000公斤（4,400磅）的尸体撞碎成数千口大小，以供自己的幼崽食用。
无论”撞击碎裂”行为是游戏、食物加工、教学还是三者兼具，它都为一扇窗口：看向海洋科学家刚刚开始绘制的认知系统。每一个新的观察,,2024年的鲸鲨撞击、2025年的翻车鱼碎裂,,都在这张地图上增添一个新的节点。艾尔斯在论文结论中说得简单明了：收集个体虎鲸及其技术的优质识别照片至关重要，因为”我们仍在目睹虎鲸狩猎和处理猎物的新技术”。
她说得对。这一含义超越了虎鲸。如果一个拥有四倍于人类大脑的物种能够创新、改进并传递一种需要合作时机把握、角色分化以及撞击后资源分配的觅食技术，那么”动物文化”这一范畴就不应仅仅作为一个比喻，而应作为一种操作性的现实被认真对待,,它通过反复出现、跨越时间和空间的行为来衡量，体现在选择分享食物和知识的动物身上。
婷 翻译
参考文献
Ayres KA, Gallagher AJ, Avena CV, Duarte CM, Higuera Rivas JE. Fragmentation of sharp-tail sunfish (Masturus lanceolatus) caused by high-impact ramming behavior in orcas (Orcinus orca). Frontiers in Ethology. 2026;5:1835536. DOI: 10.3389/fetho.2026.18355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