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发表在《科学》杂志上的一项研究表明，现代人类的X染色体上尼安德特人DNA显著减少，媒体对此迅速做出了浪漫化的反应。头条新闻宣称尼安德特男性“选择了”或“看上了”智人女性。但法国国家科研中心在图卢兹人类生物学与基因组学中心的考古学家卢多维克·斯利马克认为，基因数据讲述的是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一个关于社会结构、迁徙规则，甚至可能是暴力的故事，而非史前罗曼史。
“上述研究根本没有显示这一点，”斯利马克在《对话》杂志上写道。他指出，普拉特、哈里斯和蒂什科夫合著的《科学》论文明确检验了三种假说——自然选择、性别偏倚的人口统计学因素以及伴侣偏好——并得出结论认为伴侣偏好是“一种可能的简约机制”，“既不排除人口统计学偏倚，也不排除更复杂的场景”。
遗传不对称性
核心观察结果已得到充分证实：在当今的非非洲人类中，尼安德特人DNA在基因组中的分布并不均匀。它在常染色体上更为常见，而在X染色体上则显著减少。《科学》杂志的这项研究量化了这种不对称性，发现尼安德特人X染色体上现代人类祖先的相对比例比常染色体高出62%——这是一种镜像模式。
最普遍的解释——尼安德特人X连锁基因对现代人类有毒——被这种镜像模式排除了。如果尼安德特人X连锁基因对现代人类有害，那么反过来也成立：人类DNA应该不会出现在尼安德特人的X染色体上。但观察到的恰恰相反。
由于女性携带两条X染色体，男性只携带一条，X染色体有三分之二的时间存在于女性体内。如果大多数配对是尼安德特男性与智人女性的组合，那么跨越物种边界的X染色体就会偏向女性亲本。这就是“伴侣偏好”解释的基础。
父系居住制与不平等交换
斯利马克利用两个关键尼安德特人遗址的考古证据构建了一个替代框架。
在西班牙北部阿斯图里亚斯的埃尔西德龙洞穴中，被解释为同时期社会群体的12至13具尼安德特人遗骸显示出显著的遗传模式。三名成年男性共享相同的线粒体谱系（通过母系遗传），而三名成年女性各自携带不同的线粒体谱系（Lalueza-Fox等人，《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2011年）。这是父系居住制的典型特征：男性留在其出生群体中，女性在群体之间流动。这种模式在类人猿和约70%的已知人类社会中都很常见。
在比利时的戈耶洞穴中，四具尼安德特人女性和两个未成年个体的遗骨上有明显的切割痕迹，同位素特征表明其地理起源并非本地。发掘者提出了冲突相关同类相食的假说，认为目标来自邻近群体的女性。
方向性问题
反对浪漫叙事的最有力论据是时间上的。《科学》杂志的研究提及大约25万年前的一次非常古老的混血事件，然后将同样的机制外推到20万年后，直到大约5万至4万年前尼安德特人与智人的最终接触。
“在欧亚大陆最早的智人中，尼安德特人血统是恒定的，”斯利马克写道。“相比之下，目前可用的尼安德特人基因组没有记录到最后的尼安德特人群体中有任何近期的智人贡献。”
如果智人女性经常进入尼安德特人群体——正如浪漫叙事所暗示的那样——那么晚期尼安德特人的基因组中应该会出现一些智人DNA。但事实并非如此。基因流动是单向的：从尼安德特人流向智人，但没有反向流动。
斯利马克提出的替代方案是，这种遗传模式反映了父系居住制与群体间不平等交换的结合——尼安德特人女性可能被纳入了智人群体，但尼安德特人群体并未接纳智人女性。这可能反映了捕获、袭击、不对称联盟、人口压力或群体间的社会等级。
“遗传学检测的是基因传递，它不重建社会，”斯利马克总结道。“它既不能告诉我们这些结合涉及的是联盟、捕获、不对称交换、暴力还是选择。”
并非唯一解释
《科学》论文的作者们也承认其解释的局限性。第一作者亚历山大·普拉特对《生活科学》表示：“我完全不知道这里表达的是谁的偏好。”该研究指出，它“不能排除人口统计学性别偏倚发挥重要作用的可能性”，并且“差异迁移和伴侣偏好可能同时发挥作用”。
外部专家也敦促保持同样谨慎的态度。穆尔西亚大学的伊格纳西奥·马丁·莱尔马在西班牙科学媒体中心表示：“这些是基于人口模型的人口统计学推断，而非特定行为的直接证据。”马德里自治大学的哈维尔·巴埃纳补充说：“这些古遗传学研究往往缺乏与考古数据的整合。”
尼安德特人的浪漫故事确实能成为好标题。但正如斯利马克所论证的那样，其背后的科学——以及它试图解释的20万年真实人类和尼安德特人社会生活——要复杂得多，也远没有那么浪漫。
来源
1. ScienceDaily，“The Neanderthal ‘love story’ isn’t what the DNA actually shows”（2026年7月7日）. https://www.sciencedaily.com/releases/2026/06/260626030443.htm
2. Slimak, L., “A matter of taste: did Neanderthals really like Sapiens women?”, The Conversation（2026年4月3日）.
3. Platt, A., Harris, K. & Tishkoff, S., “Interbreeding between Neanderthals and modern humans was strongly sex biased”, Science（2026）. DOI: 10.1126/science.aea6774
4. Lalueza-Fox, C. et al., “Genetic analysis of a Neanderthal group from El Sidrón”, PNAS（2011）.
婷 翻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