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十年来,中国一直是非洲可以信赖的贷款方。在北京的资金支持下,铁路、桥梁、大坝和港口在非洲大陆各地拔地而起,这些贷款还附带一套推销说辞:没有关于治理的说教,没有西方的附加条件,只有建设工程。那个时代已经结束。非洲如今已成为中国的净还款方,以偿债形式回流中国的资金超过其获得的新贷款,而北京已悄然从非洲大陆最受青睐的建设者转变为收账人。
这些数据来自ONE运动的研究,经包括《南华早报》在内的多家媒体转载报道,以近乎残酷的清晰度描绘了这一逆转。2020年至2024年间,中国从非洲获得的偿债净额为221亿美元;而在前一个五年区间,即2010年至2014年,资金流向完全相反,中国资金以304亿美元的净额涌入非洲。正负号调转,整个关系的性质也随之改变。这些数据背后的报告由ONE运动的研究部门发布,题为《大逆转》,用一句话概括了这一变化:非洲大陆如今以还款形式向北京转移的资金,已超过其从新增贷款中获得的部分。
原因并不复杂。在中国贷款繁荣期签订的贷款如今陆续到期,恰逢多个非洲国家发现自己无力偿还。北京的反应与债权人如出一辙:停止按原有规模放贷。”一带一路”时代造价高昂、还款周期漫长的大型项目,正被规模更小、更有选择性、风险更低的融资取代。中国在非洲依然活跃,但正在谨慎下注,只为那些它认为能够产生回报、足以自行偿清的项目提供资金。这一模式并不局限于非洲;北京已在整个发展中世界收紧贷款条件,但在它曾经放贷最为慷慨的这块大陆,变化感受最为深切。即便贷款渠道收窄,中国对非洲的直接投资仍在增长,这一区别至关重要。贷款建造地标,也制造债务;投资兴建工厂,也创造就业,而且带来的是另一种形式的筹码。资金组合的变化表明,中国已经从自身错误中吸取了教训:更少的”白象”工程,更多有商业逻辑的项目。这也表明,在多年”债务陷阱”和港口被接管的新闻标题之后,中国对充当全球最显眼债权人的政治代价变得更加谨慎。
对非洲而言,这一逆转利弊兼有。在繁荣期大举借债的国家如今不得不在自身预算吃紧之际偿还债务,还款负担真实存在。但大型项目时代的终结,也消除了廉价资金附带昂贵条件的诱惑;中国投资(而非贷款)的兴起,使这一关系更接近西方投资者一贯的做法。靠握手敲定的铁路时代已经结束。资产负债表时代已经开始,而这一次,账目正朝着有利于中国的方向倾斜。
这一变化酝酿多年,到来时悄无声息。追踪这一变化的报告,无论来自ONE运动的研究部门还是财经媒体,早在今年1月就开始提示这一逆转,当时还款流首次超过新增贷款流。非洲各国政府比新闻标题更早察觉了变化:支撑了二十年铁路、大坝和港口建设的廉价资金不再有求必应,来自北京的电话也开始变得不一样。曾经争相开出最大额支票的贷款方,如今连最小额的支票也要仔细审核。非洲大陆最宏伟工程的建设者,已经变成它最有耐心的会计。
婷 翻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