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少有物质能像褪黑素这样悄无声息地进入美国家庭。那些绝不会考虑给孩子服用处方镇静剂的家长，会毫不犹豫地把一颗浆果味的软糖溶进温牛奶里。这罐软糖摆在维生素货架上，而不是药房柜台后面，问题恰恰出在这里：一种被当作膳食补充剂而非药品监管的生物活性激素，已成为儿童失眠的默认答案，其普及速度已跑在应当约束它的科学前面。
这正是发表于《JAMA Network Open》的一篇受邀评论所聚焦的悖论，该评论与一项新研究同期刊出，后者考察了在儿科睡眠实验室接受评估的儿童的褪黑素使用情况与睡眠结构。评论的核心论点是对问题框架的纠正：研究结果虽在表面上令人安心，却并不构成常规儿童用药的许可，而家庭使用褪黑素的方式与研究人员实际掌握的知识之间的差距仍在不断拉大。
普及速度快于证据的补充剂
使用率数字本身就说明了这篇评论为何必要。全球约有三分之一的儿童和青少年受睡眠问题困扰，而用于评估和治疗儿童睡眠障碍的临床体系仍然薄弱。填补这一空白的是一种故事听起来很合理的补充剂：它是天然的，是大脑在夜间会分泌的物质，而且无需处方即可获得。
一项针对约1000名1至13岁美国儿童的调查显示，过去一个月内，5.6%的学龄前儿童、18.5%的学龄儿童和19.4%的青春期前儿童服用过褪黑素。2017年至2020年间，使用量翻了一番。2026年的一项系统综述显示国际趋势相同：使用量攀升，续方不断延长，获益主要集中在患有神经发育疾病的儿童，而针对正常发育幼儿的疗效试验尚属空白，长期安全性数据仍然单薄。换言之，这一代人中增长最快的儿童睡眠干预手段，从未针对其最常见的现实用途接受过检验。
睡眠实验室的发现
同期研究为这场争论带来了罕见的东西：客观测量。这是一项横断面分析，684名被送往儿科睡眠实验室的儿童按倾向评分一一配对，将342名门诊褪黑素使用者与342名未使用者配对。主要结局指标是快速眼动睡眠占比，同时跟踪了另外14项多导睡眠监测指标。
褪黑素使用者的快速眼动睡眠占比中位数为16.7%，未使用者为19.0%。这一幅度不大的下降在多项敏感性分析中保持稳定，但当调整变量加入精神科诊断以及同时服用的任何助眠药物后，差异缩小并失去统计学显著性。其余14项指标均未出现显著差异。
评论认为该研究有三点贡献。它把客观的多导睡眠监测证据带进了一个常常由症状和照护者报告主导的领域。它表明，在门诊场景下服用褪黑素并未带来睡眠结构的广泛扰乱。它还把快速眼动睡眠标记为一个值得更密切关注的生理信号。
快速眼动睡眠不是可以随意拨弄的小旋钮
最后一点事关发育。快速眼动睡眠与情绪记忆、情感加工、学习和神经发育可塑性相关，而这些过程在童年期最为活跃，也最为脆弱。单晚的睡眠记录不足以判断长期褪黑素暴露是否会随着时间改变这些过程。研究中观察到的快速眼动睡眠小幅差异，对仅使用两周褪黑素的儿童可能无关紧要，对连续两年每晚服用的儿童则可能关系重大，而现有数据根本无法区分这两种情况。
时间生物调节剂，而非镇静剂
评论的核心纠正是概念层面的。褪黑素是一种具有生物活性的时间生物调节剂，是帮助设定睡眠-觉醒周期节律的内源性分子，而不是包治儿童睡眠问题的镇静剂。它最站得住脚的用途是昼夜节律失调，而非泛泛的入睡困难。家长在晚上8点给无法入睡的孩子服用褪黑素，常常是在解决错误的问题，而这一框架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决定了这项干预是否会被复核、调整或停止。
行为干预优先，褪黑素作为过渡
行为治疗仍然是儿童失眠治疗的基石。现有的治疗工具箱建立在褪黑素无法匹敌的证据之上，因为这种补充剂主要在狭窄人群中得到研究，其中包括结构化的睡前程序、以家长为中心的策略、刺激控制、睡眠安排和认知行为方法。当这些一线方法不足时，褪黑素作为务实的辅助或过渡手段有合理的位置，尤其是在诊断为睡眠-觉醒时相延迟障碍、神经发育性入睡型失眠或部分慢性失眠病例时。在行为方案起效期间，这种补充剂可以充当权宜之计。
一旦使用，每一个环节都应个体化：适应症、剂型、剂量、服用时间、疗程、监测计划和停药策略，所有这些都要与睡眠行为治疗、用药复核和不良反应监测并行。每晚递出一颗软糖，却没有任何复核、没有目标症状、没有退出计划，与这一方案完全相反。
影响
悬而未决的问题如今更加清晰。褪黑素只是改变睡眠时间，还是也会塑造睡眠结构？在大脑仍在构建情绪和记忆系统的发育期，小幅的快速眼动睡眠差异是否重要？其效应是否会随昼夜节律相位、剂量、服用时间、剂型、青春期阶段和神经发育状况而改变？每个问题都有解答的可能，但一个都还没有答案。
评论总结道，这项研究的科学价值不在于了结安全性问题，而在于重新框定褪黑素可能改变发育中睡眠系统的时间、人群和发育条件。对家长而言，落到实践层面的结论并不那么令人安心：维生素货架上的那罐软糖是一条尚未得到证据认可的捷径。补充剂对儿童睡眠的悄然接管已经发生；科学仍在追赶，而快速眼动睡眠信号提醒人们，看起来没有异常并不等于什么都没发生。
来源
Seixas AA. Melatonin and the Developing Sleep System. JAMA Network Open. 2026;9(8):e2626852. doi:10.1001/jamanetworkopen.2026.26852. PMID: 42560679.
同期研究：Juginovic A, Rodman R. Melatonin Use and Polysomnographic Sleep Architecture in Children. JAMA Network Open. 2026;9(8):e2626983.
婷 翻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