贸易数据看不出决裂。今年头两个月，中国对日本的稀土磁铁出口实际上还在增长。日本企业仍然购买中国零部件，中国消费者仍然购买日本商品，两国经济依然紧密交织，要解开这种关系需要十年时间。然而，两国关系的变化速度快于数据，因为缔造这种关系的人正在退休。日本与中国之间的脱钩，如果确实正在发生的话，首先发生在决策者的头脑里，然后才反映到贸易统计之中。
战后大部分时间里，两国关系遵循一套公式：经济热，政治冷。日本与中国热络地做生意，又客气地相互提防。这套公式由日本政坛一个特定世代、也就是那些“中国通”创立，它建立在一份特定的情感之上。他们目睹过父辈一代在战争中给中国造成巨大苦难，也知道中国放弃了战争赔款。投资中国既是商业，也是赎罪。1989年天安门事件后西方实施制裁时，日本带头努力不让中国陷入孤立，甚至准备打破西方的共识来维持两国关系。这份情感是整个安排的压舱石。
债已还清
那一代人已经离去，或正在离去。新的一代没有这份情感。首相高市早苗和她的对手石破茂都在就任首相之前访问过台湾，仿佛访问台湾已成为坐上这一职位的必经仪式。较年轻的保守派读史方式不同：战争罪责属于他们的祖辈，赔款问题已经解决，道歉的义务被一代代传下来，传得已经太多次了。安倍晋三在2015年说得很明白：对战争没有责任的一代人，不应再背负继续道歉的义务。新的决策者们认同他的看法，并且付诸行动：他们对华设防，深化与台湾的关系，把北京当作一个需要应对的问题，而非一个需要经营的伙伴。
北京则祭出了它仅有的工具。中国掌握着全球近90%的稀土精炼产能，并且一直在收紧螺丝：7月1日起出口管制扩大，覆盖新的元素，甚至包含微量中国材料的零部件，许可证执法如今已延伸到东南亚的工厂。执法已经刑事化。今年5月，中国当局在大连拘留了日本富士电机的两名员工，7月又因涉嫌出口含有可回收稀土磁铁的产品而正式逮捕他们。日本电子和国防行业的企业如今把遵守中国出口法规视为地缘政治风险，而不是文书问题。这两起逮捕发生在高市早苗去年年底发表言论之后，她暗示日本可能在台海危机中出动自卫队，日方形容此举招致了北京的最大压力。
滞后意味着什么
日本的官方回应很谨慎。政府表示仍对与中国重启关系持开放态度，同时循序渐进却坚定地为减少对北京的依赖做准备。高市早苗更新的“自由开放的印太”讲话强调经济安全以及与志同道合国家的韧性供应链，没有点名中国是问题所在。所有人都心领神会。
贸易数据衡量的是商品流动，无法衡量善意的消失，而善意正是维系两国关系的纽带。那代自认亏欠中国的人，已被一代认为债务已清的人取代，北京的压力攻势正在印证他们的判断。稀土不是日本疏远中国的原因，而是日本在疏远开始之后不会退缩的原因。怀疑者可以拿贸易数据说事，数据也确实如此：企业仍然需要中国市场，磁铁出口在增长，政府言辞强硬，企业照样做生意。政治冷、经济热的局面以前也出现过。
但这一次政治更冷，而过去为关系加温的那些人已经不在了。日本还没有在贸易统计上与中国脱钩，至少现在还没有。它正在率先在最重要的地方脱钩，也就是当权一代的判断里，而这种脱钩要等到为时已晚、无法逆转时才会显现在出口数据之中。
婷 翻译
来源
- The Diplomat: Is Japan Decoupling From China?
- NHK World: 2 Japanese reportedly arrested in China, possibly linked to rare earths
- Rare Earth Exchanges: China’s rare earth crackdown escalates: arrests of Fuji Electric employees
- Nikkei Asia: China’s rare-earth magnet exports to Japan rise despite controls